在《似水流年》里,王二曾经很想把肚子划破,掏出肠子挂到敌人脖子上去。

在和平年月里,生活只是挖坑种粮的竞争。虽然生的人高马大,我却比不过别人。这是因为:第一,我不是从小干惯了这种活计;第二,我有腰疼病,干农活没有腰不成。所以我盼望另一种竞争。在战场上,我的英勇会超过一切人。假如做了俘虏,我会偷偷捡块玻璃,把肚子划破,掏出肠子挂到敌人脖子上去。像我这样的兵员一定大为有用。但是不发生战争,我就像刘老先生一样没用。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后,他逐渐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说过,在似水流年里,有一些事叫我日夜不安。就是这些事:贺先生死了,死时直挺挺;刘老先生死了,死前想吃一只鸭;我在美国时,我爸爸也死了,死在了书桌上,当时他在写一封信,要和我讨论相对论。虽然死法各异,但每个人身上都有足以让他们再活下去的能量。我真希望他们得到延长生命的机会,继续活下去。我自己再也不想掏出肠子挂在别人脖子上。

这个“掏出肠子挂在敌人脖子上”的描述,在若干年前第一次看《似水流年》时就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想王小波也更是受到什么东西的影响,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来。

我认为,这个影响来自狄德罗。

狄德罗何许人也?来一段维基上对他的描述。

德尼·狄德罗(法语:Denis Diderot,1713年10月5日-1784年7月31日)是法国启蒙思想家、唯物主义哲学家、无神论者和作家,百科全书派的代表。他的最大成就是主编《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和工艺详解词典》(通常称为《百科全书》)(1751年—1772年)。此书概括了18世纪启蒙运动的精神。恩格斯称赞他是“为了对真理和正义的热诚而献出了整个生命”的人。他也被视为是现代百科全书的奠基人。

粗俗的说,这是一个猛人。他甚至在临终前说过:

我死后,随便人们把我葬在哪里都行,但是我要宣布我既不相信圣父,也不相信圣灵,也不相信圣族的其他任何人。

狄德罗在王小波的书里,也出现过几次。

比如,《未来世界》:

报纸关心这些事的原因是:作者出了问题,报纸也会被停刊、罚款。所以我舅舅的传记又开始连载时不叫人物传记,而叫哲理小说了。读者反应还不坏,有人投书报社说,狄德罗写过《拉摩的侄子》,现在我们有了《我的舅舅》,实在好得很。

再比如,《革命时期的爱情》:

过去狄德罗得了中耳炎,就用胡思乱想的办法止疼。

这说明王小波对狄德罗是非常熟悉的,而狄德罗还说过一句话(现在考证这句话很可能并不是狄德罗说的,系后人误传):

对上帝的信仰是与对独裁的屈服紧密相连的,它们风雨同舟、荣辱与共;只有当最后一个国王被人用最后一个神父的肠子绞死时,人们才能获得自由。

这就把两个人联系起来了。以王小波对法国启蒙思想家的了解程度,我可以单方面宣布他关于“掏出肠子挂到敌人脖子上”的最初意识,是来自狄德罗的。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小趣味而已,小波即使在世,当也不会与我辩驳。

(本文完)

附:

生活在18世纪的狄德罗还发现了一个后来被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效应。

狄德罗效应是一种常见的“愈得愈不足效应”,在没有得到某种东西时,心里很平稳,而一旦得到了,却不满足。

有一天,朋友送给他一件质地精良、做工考究的睡袍,狄德罗非常喜欢。可他穿着华贵的睡袍在书房走来走去时,总觉得家具不是破旧不堪,就是风格不对,地毯的针脚也粗得吓人。于是,为了与睡袍配套,旧的东西先后更新,书房终于跟上了睡袍的档次,可他却觉得很不舒服,因为“自己居然被一件睡袍胁迫了”,就把这种感觉写成一篇文章叫《与旧睡袍别离之后的烦恼》。

200年后,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学家朱丽叶·施罗尔在《过度消费的美国人》一书中,提出了一个新概念——“狄德罗效应”,或“配套效应”,专指人们在拥有了一件新的物品后,不断配置与其相适应的物品,以达到心理上平衡的现象。

是不是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