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互联网BBS上、在和同学交流一些涉及到强烈个人立场或看法时,我都习惯性的在每句话的前面或后面加上一句:“我个人认为…”。今天反思一下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以及这个习惯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跟任何习惯一样,它也是经历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这个过程其实是一个从“我就是这个世界”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围绕着我转的”的认识的转变过程,如果我们能把这个过程中的每一次心理活动都记录下来的话,我们一定会同意这是一个相当痛苦的过程。

在我们一出生来到这个世界时,饿了就会哭,大人瞪我们一眼我们也会哭,总而言之就是希望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都必须符合我们的意愿,让我们舒服。我总是很清晰的记得小时候的一件事:一次过年时在外婆家时,我拿着爸爸新买给我的火药枪(一种塑料做的左轮玩具手枪,去商店买配套的弹药,火药是装在一个塑料圆圈的十几个小洞里,圆圈刚好能装到左轮上,手枪的撞针打到那些小洞上时就会发出砰砰的枪声)到大人正在打麻将的屋子里玩,这时候我爸爸骂了我一句。我已经记不得他是怎么训我的了,但我显然是无法接受这种训斥,蹲在门外,越想越难受,于是拿起一块砖头把那把玩具手枪给砸了个稀巴烂。这大概是那个年龄小孩以自我为中心的一种典型表现。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逐步开始了解周遭的人和事,了解到他们并不是围绕着我们转的,于是我们就开始变乖了,至少是在他们面前变乖了。同样,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我们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并不一定就是别人的想法,即使你确信你的想法是对的,你也无法去说服每一个人都同意,另外也许在过于张扬的表达自己的看法时,就会有另外一些同学受到伤害。于是我就学会了在说话时加一个“我觉得吧…”。

在互联网的过程大概也是这样。互联网的开放程度让我们更深一步的认识到世界的多样性。你的意见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一样,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无论你学识怎样,你都无法代表任何人,你的观点很有可能而且是极大可能是错的。大一刚接触网络时,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经常在泡在内网的BBS上,信息铺天盖地而来,而我几乎没有任何甄别能力。记得有一次看到大家为一个日本人如何虐待中国留学生的帖子讨论,当然这个帖子是假的,基本上当时大家都在一边倒的谩骂着,但也有一些人在我当时看来很冷血质疑帖子的真实性。我想现在,很少有人能被这样的假消息煽动起来吧,慢慢的我们就学会了主动对信息进行甄别、证实。在BBS上混多了,就会知道一件事情很容易引起对骂,没有任何意义的谩骂,而不管是哪一方,其实都不能保证自己是对的。于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估计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在一些观点性的地方都会加上“我个人认为…”或者“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已。”

总结一下,之所以我们会在语言表达中养成这种习惯,归根到底是一种自我保护意识:避免引起骂战当然是一种自我保护,即使是避免伤害别人其实也是为了避免让自己获得一种“自大,目空一切”的形象,何尝不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呢。

分析了这个口头禅是如何产生的之后,我们在来看看它到底有无存在的必要。

在我们的心智还没有足够成熟时,就像上文所述它是如何产生的一样,这种做法当然是有必要的。但如果我们愿意或者有能力进行反思的话,会发现这个习惯有若干弊端:

  1. 让人习惯了胆小怕事。加上“我个人认为”后,潜台词就是:“我说的也不一定对,所以你没有必要对我发动人身攻击,我都说了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还骂我,就是你素质太低了。”
  2. 让人习惯了逃避责任。习惯了这句口头禅后,我们会习惯于对自己的言论抱这样一种态度:“反正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我个人的意见当然有可能是错的,我又没说一定会怎样,所以我当然不用对这句话负责了。于是慢慢我们习惯了在发表言论前不经过任何理性思考,只在大脑里过一遍甚至连大脑都不过就脱口而出,反正只是我个人认为嘛。”
  3. 让自己的思维变得狭隘。这其实是一个矛盾的地方,一方面“我个人认为”的产生源自于我们认识到世界的多样性,另一方面我们习惯了使用它之后却可能会变的更狭隘,我们表面上不偏激,但我们也很难接受别人不同的意见。因为“我个人认为”这几个字其实包含了这么一层意思:“我承认世界的多样性,我同意你有你的看法,但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那么你休想说服我。Let’s agree to disagree”。在话还没说出去就持有这样的态度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我于是编出了这么一个故事:那只著名的倒霉的青蛙,当有一天通过鸟儿的教导,终于意识到原来天空不是自己看到的巴掌大一块之后,鸟儿对它说,你跳出来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倒霉青蛙说,我现在知道天很大很大,但是对我而言,这么一块天足够了。写到这里,我的态度很明确了,是时候抛弃“我个人认为”了。自己的观点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拿出来讨论就是为了让自己获得进步的。不能因为别人的语气影响自己的思考,即使对方还以漫骂,但说出的道理仍是对的,那么也要坚决丢弃以前的错误的看法并对对方心怀感激。至于那种毫无意义的漫骂,让它去吧,就把自己当做一个看客,继续认清世界的多样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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